三孔古建,传承中国文化

三孔古建,传承中国文化

木作工匠:上官衍荣

1949年5月15日,上官衍荣出生在曲阜县陵城公社北果庄村。在这个历史久远的小村庄里,上官衍荣度过了清贫而快乐的童年。

上官衍荣出身木工世家,祖父上官绍江、父亲上官光亭均为木工手艺人,祖母、母亲则是围着柴米油盐转的家庭妇女。在父亲的影响下,上官衍荣从小就接触到木工技艺,在上学读书之余,他渐渐成了父亲的小帮手。沉默寡言的上官光亭看在眼里,十分高兴,手把手地教他一些基础木工技艺,定期察看他的学艺情况,话虽不多,但是每次都能通俗易懂地直指其不足和缺点所在。随着上官衍荣慢慢长大,他的木工技艺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步提高,待他在家乡接受完初等教育时,在邻里乡亲眼里他俨然就是一个小木匠了。

1949年解放后,曲阜各区(乡镇)经常抽借社会上的能工巧匠如木工、瓦工等进行古建筑维修任务,1951年上官光亭也被抽调,名列其中。后来政府对这些人实行双重管理,档案、人事关系在曲阜县建筑公司,而他们大部分时间是在县文管会上班,直接受文管会行政组管理,负责古建维修。上官光亭从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末,从事三孔古建修缮30余年,一生中多次参与三孔大修,维修多项工程,特别是1961年全程参与孔庙大成殿维修工程,当年受到曲阜县委和曲阜人委的表彰奖励。

因为父亲的缘故,1965年7月,门里出身、年仅16岁的上官衍荣告别了村庄,进城成为曲阜县文物管理委员会的一名临时工,如同他父亲一样,也是双重管理,人在文管会工作,考勤报给县建筑公司,县建筑公司开工资。直到1975年,上官衍荣才办理正式档案手续,成为县文管会的一名正式职工。

走向工作岗位后,上官衍荣打开了一片更广阔的新天地,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古式家具制作技艺、古建维修技术。就在他如鱼得水的时候,不料一场长达十年的政治风暴席卷神州大地,停工、停课、停产,全国山河一片红,继续革命的浪潮此起彼伏,轰轰烈烈,让人既莫名地兴奋又无所适从地炫目。曲阜虽是孔子的故乡,但毕竟处于风暴漩涡的边缘,在这种动荡的氛围下,上官衍荣牢记父亲的训导,仍默默地钻研传统技艺。

1976年,风暴终于过去了,一切社会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此后十几年间,全国进入“拨乱反正”时期,有大批在那场政治风暴中被摧折的古建需要恢复和重建,正值青春年华的上官衍荣也迎来了人生和事业大发展的春天。

当时,全国有许多古建筑亟须修缮的地方,虽然懂得古建筑知识,但十年动乱导致人才青黄不接,极度缺乏专业的古建修缮队伍。于是,曲阜三孔古建队便应邀派人到国内许多省市协助古建修复施工。

1978年,上官衍荣担任曲阜县文物管理委员会木工技术队长后,单位多次派他到泰安、承德、北京、山西等地古建单位进行学习交流。通过沟通和交流,上官衍荣学习了很多古建知识和施工经验。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在他今后的成长道路上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为他后来快速成长为技术骨干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978年至1994年这十几年期间,上官衍荣作为木工工程技术负责人,没日没夜,南下北上,活跃在包括曲阜在内的全国多个古建恢复和重建工程现场,主持的古建重建工程主要有:

1978年,孔林内享殿、碑亭及于氏坊的重建和大修工程。

1979年,颜庙大修工程,主要负责木构件整修加固工作。

1981年,周公庙古建大修工程。

1983年,菏泽曹州牡丹园牌坊制作工程。

1984年,协助烟台长岛县文物部门开展长岛航海博物馆妈祖庙重建工程。主持制作曲阜自来水公司大门“雩水”牌坊制作工程。日本会津若松市的仿明代孔子神龛及其祭器制作工程,同年11月26日赴日本会津实施现场组装。

  > 1984年11月赴日本组装仿明代孔子神龛及祭器施工照,以及日方感谢信

1985年,全国古建筑重点维修工程--孔庙奎文阁落架大修工程。

1987年,设计制作周公庙、少昊陵、尼山孔庙等供奉孔子、周公塑像和少昊木主神龛二十余座;参与孟子故里牌坊和孟母林大门重建工程;新加坡所需的孔庙模型和孔子神龛制作任务。

1991年,“孔子文化大展”活动中阙里牌坊、孔庙孔府模型及其他20余件祭孔礼乐器部分展品的制作任务。

1994年10月,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维修工程。上官衍荣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繁忙、最难忘的一段岁月,也是他在实践中锻炼成长最快、收获最丰富的时光。每一个工程都会遇到不同的问题,每一次施工都是一次考验和挑战。

1983年,在菏泽曹州牡丹园牌坊制作工程施工现场,面对着工期短、任务重、冬季施工等诸多困难,尤其是冬季施工容易因热胀冷缩造成春夏季节对古建筑构件的损害,上官衍荣巧妙采用多种木构件灵活结合的方法,用钢笼套木柱这一看似剑走偏锋的技艺较好地解决了施工难题。工程按时竣工后,一次验收过关,受到了菏泽市委领导和济宁市委领导的一致好评。

1985年,在全国古建筑重点维修工程一孔庙奎文阁落架大修工程中,上官衍荣殚精竭虑,打破常规,大胆采用先进工艺方法,并制定切实可行的施工方案,紧密配合国家文物局委派工程师的指导工作。这项国家重点工程提前半年时间完成,竣工后经有关专家验收顺利通过并给予了高度评价。

  > 上官衍荣获得的荣誉证书

1987年,当接到上级委派的新加坡所需孔庙模型和孔子神龛制作任务时,上官衍荣马上联想到,新加坡地处热带海洋气候区,与中国地区环境有很大不同,潮湿、闷热,风吹雨淋,木材极易变形,需要考虑对材料进行非常规的工艺处理。经过研究,他提出并采用了天然与人工干燥处理相结合的方法,按照时间段有序完成,于同年12月21日赴新加坡实地现场组装展出,取得了让人满意的效果。展出期间,新加坡副总理王鼎昌先生亲临现场剪彩祝贺。

1991年12月,上官衍荣随施工队赴香港负责阙里牌坊、孔庙孔府模型及其他二十余件祭孔礼乐器的现场组装。在香港华润会展中心展出期间,山东省省长赵志浩、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周南等亲临现场剪彩祝贺。展览后受到了山东省人民政府的表彰。

  > 1987年12月赴新加坡组装孔庙模型和孔子神龛施工照

  > 1991年12月赴香港华润会展中心组装阙里牌坊和孔庙孔府模型留影

在上官衍荣的职业生涯中,最让他念念不忘的两项工程,分别是孔庙奎文阁大修工程和中南海西花厅落架大修工程。

1985年启动的孔庙奎文阁大修工程,可谓百年不遇。据查相关资料,当时距上次奎文阁大修已近四百年。上官衍荣担任木工负责人及撑尺师傅,在两年多的施工中,认真负责、兢兢业业,积极向国家文物局派遣的古建工程师学习很多有价值的施工经验和古建知识。从每一条数据到每一种技术工艺,他都事必躬亲、如履薄冰,从未出现任何差错,较好地完成了这次大修工程。他觉得,一生中能有此机遇,是莫大的荣幸和自豪,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中南海西花厅落架大修让上官衍荣倍感荣幸的另一项工程。1994年10月,上官衍荣任木工技术负责人,随三孔古建施工队伍赴京,参与北京中南海西花厅落架大修工程。在六百多个日日夜夜里,他与领导和同事们工作在现场,吃住在现场。有时候,为了一个技术问题,常常开会讨论到半夜,第二天仍照常爬上高高的脚手架施工。经过两年的紧张施工,工程圆满竣工。李鹏总理亲临现场视察,对工程给予了高度评价,并接见了三孔古建全体施工人员。那段时光,紧张而忙碌,上官衍荣说他至今仍怀念那段日子,因为可以经常接触故宫博物院的专家等国家级大师,他们不经意的一席话,都包含着丰富的知识和宝贵的实战经验,平时是根本没有机会听到的,两年多的收获,真的是胜读十年书。这样的国家级文物维修工程,一生就这么一次,太难得了!

  > 1994年10月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维修工程施工照

经过实践摔打磨炼后的上官衍荣深深感到,几千年来,中国传统工匠的培育实行的都是师徒制度,在封建社会,读书是一种特殊的权利,一般人几乎没有机会读书,因此,中国传统技艺的传承,术精而道远,新时代的工匠必须加强文化知识的学习,提高综合素养,才能将传统技艺更好地传承和发扬光大。在忙碌的工作之余,他积极参加各种培训学习。1986年9月毕业于曲阜市职工学校,获得高中同等学历;1989年8月,参加四川国际科技管理第十二期中等土木建筑专业班培训学习。他始终坚持自学成才之路,在干中学、在学中干,比较系统地学习了《营造法式》《清营造则例》《清式大木作研究》《古建筑年代鉴定》《古代建筑史》等学术专著。坚持不懈地学习和钻研,使他的专业技艺日臻成熟,能够熟练地绘制各种古建筑木构件单件和总体维修图纸,制定维修方案,能够指导施工,成为三孔古建的技术骨干和业务中坚力量。1986年10月被中国建筑学会吸纳为会员,1987年6月被山东省古建筑专业学会吸纳为会员,1988年获得古建筑工程师资格,短短三年就实现了职业生涯荣誉的三连跳,一时被传为业界佳话。

上官衍荣的个人荣誉:

1990 年10月,孔庙金文阁大修工程获山东省文物局表彰奖励。

1992年 12月,孔庙奎文阁大修工程获山东省文物科技进步一等奖。

1994年5月,孔庙奎文阁大修工程获国家文物局文物科技进步三等奖。

1996 年6月,在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维修工程中表现突出,获山东省人民政府表彰奖励。

1997 年8月,在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维修工程中表现突出,获山东省文化厅表彰奖励。

1997年12月,在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维修工程中表现突出,获曲阜市人民政府表彰奖励。

从事古建维修事业40余年,2010年上官衍荣退休。回首整个职业生涯,上官衍荣感慨颇多。他说,自己之所以能够做出一点成绩,没有虚度光阴,有几个值得欣慰的方面:

一是出身匠人世家,属于门里出身,一出生一只脚就踏进了传统技艺的门槛,从小就培育了对传统技艺的喜爱,激发了热情。这是他感到幸运的事。在职业生涯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父亲上官光亭及徐文明师傅。父亲上官光亭于1972年在孔庙大成殿匾额恢复工程中不幸身患脑病,健康情况从此一路下滑,于1979年过世。直到今天,他还经常回忆起父亲为三孔古建维修奋斗了一生的点点滴滴,感到温暖的同时,也受到精神鼓舞。

二是职业生涯中参加过多次全国各地省、市的古建大修和重建工程,数次到海外现场实地完成安装任务,工作中从未出现过什么失误,均受到对方好评。

三是虽然获得了点滴的成绩,可得到了领导和同事的认可,得到了社会的承认,获得了很多荣誉。1984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年当选为济宁市第六届政协委员。

当然,他也坦言有遗憾的地方,特别是年轻时对本职工作的热爱,爱钻研、善思考,对工作一丝不苟,不知不觉就形成了工作时爱较真,容易得罪人的性格脾气。在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有得也有失,但心地坦荡,无怨无悔。如今,最美不过夕阳红,风轻云淡,脾气也好多了。

退休后的上官衍荣,仍然兼职中国建筑学会会员、山东省古建筑专业学会会员,发挥着余热。他退而不休,以很高的热情关注着传统技艺的传承,三孔古建的发展问题,保持着对时代的新鲜感知,勤于思考,观点犀利。

比如对传统技艺的传承问题。他认为,传统古建修缮技术是一项优秀的传统技艺,不同于一般的新建技术。古建筑大部分都是翼角飞檐,很多部位无法使用机械工具、电气化工具,作业还是离不开传统技术工匠,因此,传统工匠应该从年少时开始学习培训,学习基本功很重要。

比如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传统手艺人问题。他认为,古建筑不同于新式建筑,古建艺人与建筑工人是两码事。一般建筑工人不用认师徒关系就可以参加工作,艺人就得有一个学徒过程。首先要热爱本职工作,能够刻苦钻研,力求上进,要有一个熟练的基本功底,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古建艺人,才能在古建修缮工程中大显身手,有所作为。

比如如何认识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的关系问题。他认为,有古建筑存在,就必须有修缮工人的存在。但是,当今是科学技术、人工智能技术大发展的时代,在熟练掌握古建筑技艺的同时,也应该认真研究如何更好地利用新技术、新工具,这是促进古建修缮事业发展的一个重要课题。

展望未来,上官衍荣充满了乐观精神。他说,曲阜有多处国保、省保古建筑群,三孔古建在全省乃至全国都能算得上一支庞大而专业的古建队伍,必须得拥有更多的技术成熟的古建艺人、更丰富的施工经验和更雄厚的施工力量,才能与这一称号相称。因此,大力培养古建筑修缮工人,大力培养热爱本职工作的年轻人,是当务之急,这是古代传统修缮技艺能一代代传承下去的希望所在;同时要处理好古代传承与现代发展的关系,积极探索采用古建技艺与机械化施工相结合的原则与具体实操路径,让今天的探索和实践成为明天的传统。如此,三孔古建筑的未来就是无限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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