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孔古建,传承中国文化

三孔古建,传承中国文化

木作工匠:王和平

1954年9月10日,王和平出生在曲阜老城区颜庙前陋巷街的一个曲阜匠人皆知的古建筑大木作世家。据曲阜文史记载,王和平的曾祖父就从事大木作行业,于光绪十三年即1887年成立了有35人参加的王记木匠铺,祖父王法元为师,广收门徒,主营棺材。但凡有曲阜的文物古建筑维修,都是王和平的曾祖父、祖父领头,配合瓦作、油漆作、扎彩作,对曲阜的各府以及孔府、孔庙、孔林等进行维修。当时出工报酬为粮食,多少工程给几斗几升粮食,随召随来,完工后仍回木匠铺从事木业制作。王和平的父亲王树伦也是“子承父业”,二伯父王树勋、三伯父王树槐、四伯父王树印,还有表叔张印林,都在王记木匠铺做工。从曾祖父到王和平,已是四代传承,约一百四十年。

无论春夏秋冬,王和平经常可以看到他的父辈们在那些古建筑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有一年维修大成殿时,他看见有一位叫宋成吉的瓦作师傅,虽然年龄比较大,却能在高高的大成殿的正脊上行走,身如飞燕,这场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眼里,父辈们做的一定是天底下既危险又辛苦的差事了。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秘密,父辈们每次在上班工作之前,总会用一块青砖或用手扶一土堆,然后在上面竖一根纤细垂直的木棍,再去干活。每当看到这些,他总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终于明白了,那是父辈们一套独特的记录时间和观察时间的方法。长大后,他也终于知道,因为买不起钟表,父辈们才想出了这种计时的土办法,但出奇地准确,上下总差不过几分钟,和北京故宫里的石制日晷是一个道理。

很多童年时光,王和平是在父亲主持的王记木匠铺里度过的。空闲的时候,他经常跑到木匠铺里,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转,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看一根木头如何在父辈们的手里变成各种精致的器具。木材特有的香气、乒乒乓乓的伐木声,组成了他最熟悉、最喜欢的一种氛围。家庭年复一年的耳濡目染,在孔府、孔庙中天性地玩耍,让王和平从小就对传统手工业、古建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74年,王和平高中毕业,这时全国高校仍停止招生,他便正式踏入了社会,回到龙虎大队,先后担任七队会计、队长。

1977年,国家恢复中断了十年的高考,但由于种种原因,王和平未能参加高考。王和平经过反复考量,毅然放弃了生产队队长职位,决定改行从事父辈传承下来的事业,凭着家传的技艺功底,于1978年3月进入曲阜县文物管理委员会,从此就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古建筑的保护与维修事业。

虽然是门里出身,耳濡目染,但进入曲阜最顶级的三孔古建队,完成从业余到职业的角色转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王和平清楚地认识到,要尽快掌握文物保护这一行所缺乏的专业知识和基本技能,必须扎下身子,用心去磨炼才行。机会很快就来了。1980年冬天,颜庙复圣殿及整个古建筑群全面大修工程启动,刚入职不到两年的王和平有幸参加,他被分配到大殿的东北角,参与东北角木结构的拆除与重新制作安装。当时正值隆冬季节,气温都在零下10摄氏度左右,时不时天空还飘着雪花。那时人民普遍拮据,物质匮乏,王和平上身穿着一件棉袄,脚上穿一双塑料底布鞋,站在脚手架上施工。呼啸的北风冰冷刺骨,冻得人根本站不住脚,伸不出手,手脚冻得红肿。他只好隔一段时间就搓搓手,变换一下姿势,活动一下身体,但仍然坚持施工。复圣殿大修工程在极端条件下的施工场景,受到了文管会人员的现场观摩,得到了领导的表扬。就是凭着这么一股热情和吃苦耐劳的精神,经过大家共同努力,任务得以圆满完成。

1978年初至1982年5月,王和平先后参与了大成殿、后寝殿、少昊陵、梁公林等维修工程。他不懂就问,虚心向父辈师傅请教,认真参与实践,在短短的四年里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

1982年5月,王和平调入三孔古建队办公室工作,具体负责工程预算,包括人、材、料、物的统一调配和核算。从来没有接触过工程核算这门功课的王和平,就去曲阜建委质量监督站向站长许鸿宾虚心请教,很快就过关了。

少昊陵万石山顶上原建有一座小庙,用以供奉少昊,但无人记得从何时起小庙荡然无存,1982年曲阜县文物管理委员会计划将其恢复。可要恢复小庙,既没图纸也无尺寸可依,怎么办?王和平就去查阅卷帙浩繁的孔府档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两张黑白的二寸照片,照片上仅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经过王和平反复观看,经放大确定了它的大致尺寸和建筑模式,为砖券式门部结构,外部为歇山式,外设黄色琉璃瓦。最终,该建筑得以完美恢复。值得一提的是,该建筑没有使用一根木头、一根钉子,至今保存完好,这是王和平进入三孔古建从事古建筑修缮行业至今最得意的一笔。

经过几年的艰苦实践与锤炼,就在王和平在实践上已有了很大的突破、技艺日趋成熟之际,一个理论提升的机会又来了。1983年夏天,国家文物局在江苏扬州举办全国文物干部培训班,经领导推荐,王和平于1983年6月3日赴扬州参加文物干部培训。

1984年,王和平调入刚刚成立的三孔古建队技术室,从事技术工作。1985年参与了奎文阁大修工作,期间还承担了洙泗书院全面大修工程,孔庙东庑、三孔周围搬迁工程等工程技术工作。1986年3月参与完成了孔林环林道路工程。至此,王和平终于完成了从单一门类的技术工匠向传统技艺在重大工程中综合应用的复合型人才的跨越和转变,完成了从聚焦细节、精雕细刻的独门技艺,向更宏观、更苍茫的整体工程领域的转换,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此后一系列重大工程的现场都闪动着他的身影,并逐渐成长为三孔古建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

文物古迹抗震防灾规划。1988年3月,山东省委、省政府启动各县市区抗震防灾规划的编制工程,曲阜作为一个文物众多的县市,也立即抽调各部门精干力量,成立抗震防灾规划编制办公室,王和平作为文物部门的代表被选中,参加并主管了文物古迹抗震防灾规划的编制工作。在历时两年的工作中,王和平详实了解了曲阜的地质地貌;几乎跑遍了曲阜所有村庄测量、观测曲阜的水文变化,掌握第一手资料;对包括三孔在内的曲阜所有古建筑的抗震能力进行调查评估,并制定了预防地震防灾救灾、减小地震损害的详细规划,规划编制受到了上级及济宁市的嘉奖。孔府档案馆建设工程。

孔府东路搬迁完成后,为加强对曲阜现馆藏存文物的保护,1990年国家拨款800万元筹建新的现代化孔府档案馆,王和平为甲方技术代表。该建筑在孔府东路老地基上,地质复杂,地下水位高,防火、防盗、防潮要求高,施工难度大。建筑设计为一层地面以下整体浇筑片筏基,施工工艺精度高,且一次性浇筑混凝土量大,需24小时不间歇浇筑,纵横不允许留施工缝。为此,浇筑时王和平和施工方24小时守在工地现场,时刻关注着浇筑的程序与质量。经过夜以继日的奋战,1992年9月28日圆满竣工。该工程在质量评比中荣获省级“鲁班奖”。随即,王和平参与并顺利完成了孔府一期消防工程的施工。

论语碑苑建设工程。1994年,以《论语》为表现内容、书法为表现形式、碑刻为载体、古典园林为环境的文化旅游新景点论语碑苑开始筹建,搬迁完毕后,王和平随三孔古建队施工和管理队伍进场。因为该工程是为当年的孔子文化节的献礼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当时三孔古建抽调的都是技术骨干,有三孔古建副队长颜世富、孔令玉,木工队长陈忠和,油漆彩画副队长王明亮,王和平具体负责施工放线,会同孔令玉和瓦工队长高昭斌一并进行。工程主体建筑善华堂的施工,按规划几乎近半个建筑坐落在东面的原大沂河河床之上,施工难度很大。王和平与大家一起开动脑筋,想办法解决遇到的一个个难题:由河床底向上直接用150的混凝土管,按轴线垂直浇筑混凝土桩基的施工方法,大大缩短了工期。东部拦河水坝的砌筑,因水流急、水量大,加之水坝建立在流沙之上,也是采用水中灌注干混凝土的做法,同时加大机械排水的施工工艺,均达到了保证工期、保证质量的目的。当施工进行到接近一半的时候,三孔古建队接到了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维修施工开工的通知,主要技术力量全被紧急抽走,论语碑苑施工技术工作的重担全部落在了王和平一个人身上。他“靠”在施工现场,加班加点,没黑没白,终于按时保质完成了任务,当年他被评为曲阜市“先进技术标兵”。

孔子研究院建设工程。1996年7月18日,在基本完成论语碑苑主体建设的情况下,王和平即受曲阜市文管会的指派,参加孔子研究院筹建工作,被分配到施工技术科,作为筹建处的代表负责施工单位的工程质量监理工作,同时还要负责建筑材料的选购以及材料的招投标。不分白天与黑夜,无论严寒与酷暑,王和平几乎全天靠在昼夜灯火通明的工地上,还要经常去泰安、北京等地联系优选建筑材料,或赴北京与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研究方案优化,忙得不亦乐乎,却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

曲阜明故城恢复建设工程。2001年9月27日,孔子研究院一期工程顺利竣工后,王和平随即又被调到曲阜明故城恢复建设筹建处,担任派驻工地的建设方代表,同时受设计单位委托,兼任设计单位驻工地代表。明故城墙的恢复建设规模宏大,参与施工方多,有包括三孔古建在内的十余家建筑公司,需要协调的事情千头万绪,管理难度很大。身兼多职的王和平整天在工地现场巡视,发现问题及时解决。因考虑用土量较大,采用内空式砖混结构城墙主体建筑形式取代传统土方夯实的设计方案;针对施工单位不同步问题,提出相互留出45度斜槎的巧妙办法,确保了基础施工的整体性、稳定性和墙体结构的一致性。该工程历经二十多年的风雨考验,没出现一处因沉降不均而造成的墙体断裂、建筑物受损的质量问题。在第三期施工中,城墙西北、东北尚存有几处原夯土墙的残垣,为保持这唯一的历史遗迹,王和平与大家反复研究、请示,将一些零散的小块集中,并集中保留了东北角、西北角,以及半壁街北端路西到西北角这样一段相对比较完整的明故城墙原始墙体。整个明故城的施工,既是一个施工的过程,又是一个文物本体保护实践的过程,为后来的古建筑恢复和修缮积累了很多可以借鉴的经验。

颜庙复圣殿的落架大修工程。2006年4月,王和平参加了颜庙复圣殿的落架大修工程。在施工中担任工地安全员,依据具体实际情况提出针对性安全生产意见,从而确保了工程施工期间未发生一起人身以及机械伤害与事故。

鲁故城遗址公园建设工程。2014年4月,已经退休的王和平听从三孔古建的召唤,又投身到鲁故城遗址公园建筑项目当中去,至今已坚持工作十年了。目前鲁故城项目仍在提升当中,王和平负责的监理施工鲁故城墙、河道及标志性建筑子母阙管理房、道路及其接点,均已顺利通过上级主管部门的验收。其间,还兼顾了2015年至2016年的汶上县文庙大修,2016年3月至2016年9月汶上县关帝庙的大修及部分建筑恢复工作,汶上郭氏祠堂、汶上思圣堂、冯广顺故居、王氏家宅的修复工作。

目前,已年过七十岁的王和平仍退而不休,依旧活跃在各种古建筑修缮的工地上。四十余年来,他屡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或先进技术标兵,成绩有目共睹。他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无怨无悔,虽然没有什么辉煌的成就,但已问心无愧了。关于中国传统古建筑保护维修以及中国传统技艺的传承问题,他的主要思考和观点如下:

一是现代城市建设与文物古建筑的保护应该协调发展。中国传统古代建筑历经沧桑,明清时代达到顶峰状态,独树一帜,达到了抵御自然灾害与人类审美的完美结合。在现实生活中,城市建设与文物古建筑的保护应该协调发展,既不能因城市无限发展而忽略了文物古建筑的存在,也不能因为一味地强调保护文物古迹而限制了城市的发展。怎样才能达到两者之间的完美协调呢?所有建筑都处在动态环境之中,工业化和城市化使古建筑的地理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对文物建筑形成了建设性的破坏,这一点应该清醒认识、高度关注。因此,城市的发展不应大破大立,最好不要打破原有的城市格局。

二是传统工艺与新型材料的使用是一个需要研究的时代课题。古建筑维修中贯穿始终的传统工艺,讲究的是原材料、原工艺原则,但随着社会的进步、科技的迅猛发展,许多效果好又耐久的新材料、新工艺出现了,古建筑维修是选择性采用还是一律排斥?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在实际施工中,如何取长补短形成互补,达到最佳的维修效果,这一课题必将成为我们这一代乃至下几代必须解决和面临的课题。

三是三孔古建如何继承发扬光大。三孔古建,是这半个世纪以来从父辈手中接过来的一支具有优良传承的古建筑维修技术过硬的专业队伍。目前,具有丰富经验和技法的匠人大多已上年龄了,专业人才青黄不接的问题十分突出,应该未雨绸缪,切实加以解决。首先,应注重培养后备人才,应着重培养一批年纪较轻的一线操作人员,让一些有丰富经验的匠人传帮带。可以从现有的队伍中选拔或在一些技校生中选拔招收一批,着重培养以充实扩大施工一线队伍。其次,要大力提升工匠们的理论水平。以往的施工人员,包括带工的工长,实践经验很丰富,但理论普遍欠缺,这制约了队伍整体素养的提升。除举办技能大赛外,还应该定期或不定期地举办理论培训班,编写印发有关古建筑知识的小册子,不断丰富、夯实施工人员的理论知识,从而培育大批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全能型的古建筑专业人才。

王和平说,曲阜古建筑维修工作任重而道远,他们这一代人在有生之年要做好传帮带,把几十年积累的理论与实践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义不容辞。希望三孔古建人才辈出,有能力、有气魄担当起这一历史重任。

  > 王和平在孔子研究院奠基仪式上留影

  > 1995年王和平获得的技术员标兵奖